当代生态伦理学的研究者中,有人把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与中国哲学的天人合一相比较,不能说毫无道理,但天人合一主要是讲心灵境界的,不是讲生态问题的。
真正表现这一特点的是儒家的另一位代表人物孟子,他提出四端说,作为仁义礼智之性的心理基础,把情感体验变成了普遍的思维原则。东晋至南北朝时翔的佛教理论家道生,提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之说,开始了中国佛教哲学内向思维的新阶段。
不像儒家,看见或说到某种颜色,不是着眼于它的物理性质,而是着眼于人的情感需要和评价,体验出某种意义,比如绘事后素之说、好好色,恶恶臭之说。真正的冷眼旁观,应是客观的或对象性的理智认识,无情感色彩,亦无主观评价,同时也不否定一般知识。[104] 按照这种思维,天与人只有一个道,即性命之理。善指情、才与性,是人的内在潜能,也是人的自我需要,信是真实的自我存在,美是自我存在的充实,大则是充实而有光辉地实现出来,圣是大而能化育天下,神则是圣而不可测的境界。[122] 真宰、真君都是指自我超越的真心而言,由于这种心是形而上者,故无形而不可见,但它不离形体而存在。
佛教本来持无我、无性之说,但中国化的佛教,却在自心中寻求佛性,这一点到禅宗时,得到进一步发展。儒家所说的不思而得,不勉而中这种理想的圣人境界,正是高度自觉的结果,一般人则是行之而不知,不知便是没有自觉。境界也可以说是意向活动所造之地,或意志自由所达到的目的地,因而同行为、实践有密切联系。
如果说,审美情感有所谓有意味的形式,那么,道德情感也可以有某种有意义的形式,宗教情感可以有某种永恒的形式。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,一是为儒家争道统,他要建立当代新儒学,建立新的道德形上学,就必须以儒家哲学特别是宋明儒学为立足点,道家和佛学自然被排除在外了。这种整体性同时也是一种模糊性。情感体验、意志意向都与理性有紧密联系,但并不等于理性,直觉也不是完全理性的,它还有非理性、超理性的成分。
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,理学完成了中国古代心性论,但这并不意味着,只有理学才提出了心性论。心灵与境界,哲学与宗教,这类问题比较复杂,但又十分重要,似乎远离现实,其实与现实关系最密切。
我认为,思维方式从一定意义上说,是一个更加深层的问题,也是传统文化与哲学中更具稳定形态的东西。但是在这方面我只发表过一些文章,我打算在近期内写一本书。在这样的思维方式之下,人和自然界具有内在的统一性而不是外在的对立关系。这种思维方式在解决人的问题上至今仍有其意义,但是,它也有自身的历史局限。
荀子还说过唯圣人不求知天,这又如何理解呢?又如刘禹锡讲过天人交相胜,但是不是主张战胜自然,也是大有问题的。事实是,中国心性论的人本倾向和形上倾向是同时存在的,这既构成了它的基本特征,又推动了它的发展。这项研究从两个方面进行,一是纵向研究,即历史性研究,以《理学的演变》为代表。我认为,海外学者提出心性问题,并进行如此深入研究,应当说是对中国哲学作出了重要贡献。
但我写的《中国心性论》一书,只在台湾出版,大陆学者所知甚少。前者提出与流行观点不同的见解,即朱熹理学包含着自身难以克服的内在矛盾,从而导致向心学与气学两个方向的分化与演变,王阳明与王夫之则是这种演变的最后完成者。
这恰恰是从西方传统哲学的观点谈论思维方式的。这同西方哲学所说,人把自然作为对象去认识、主宰和改造的思想,并不完全是一回事。
它具有人本精神与宗教精神这样一种双重性,保持一种内在张力,儒学可以说就是在这种张力中发展的,有时宗教的一面占优势,有时人本的一面占优势。这里涉及天人合一的问题。应当说,在认识主体方面,中国哲学的贡献是有限的,甚至是缺乏的,这一点我在书中和有关文章中已经指出来了。这样一种学说,在未来社会中必有其积极价值,尤其是在当今人们普遍感到精神家园失落的情况下,儒学能不能提供一种精神资源呢?我的回答是肯定的。中国哲学的贡献即在于此,中国哲学的不足也在于此。徐复观先生著有《中国人性论》一书,但是只限于先秦,往下再没有作。
心灵也不是实体,既不是一团血肉,也没有不死的灵魂,它是虚灵不昧、神妙不测的。当我完成理学研究的两部著作之后,我发现理学家大谈心性,这除了同佛学的挑战有直接关系之外,同整个中国传统哲学有更加密切的联系。
以荀子为代表的理智论,表现为心性为二论。这种主体性可称之为统一主体性或绝对主体性。
中国哲学思维的核心是关于人的存在、本质和价值的问题,即人生的意义问题,不是关于自然界的存在以及如何认识自然界的问题。理学中固然有程朱、陆王之分,有程、朱的道德本体论,陆、王的自主论,还有罗钦顺、王夫之的知识论,但他们都是道德形上论者。
当代哲学有两种发展趋势,一是心理学,一是语言学。如果能改变整体论的绝对主义和内向性的封闭主义,使心灵变得更加开放,那么,它的功能性特征和情感意向性特征,将会对现代哲学作出贡献。但事实是,同样是讲主客关系,解决主客关系的问题,却有不同讲法,有不同的解决方法。换句话说,它要解决人即主体自身的问题,而不是客观对象的问题。
我们不能忽视中国哲学与文化还有其历史性局限和结构性缺陷。但是冯先生讲境界问题的方法,受西方哲学影响太多,以致使中国哲学境界说的特色未能充分显示出来。
此为大而化之之谓圣,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(孟子语),正是讲心灵境界的,但并不只是理性的问题。他虽然承认程、朱一系有其理论贡献,但毕竟不是儒家真传,不是道德自律论者而是他律论者,偏离了儒学正宗。
比如心物关系,就是一种主客关系,万物皆备于我、心外无物、不诚无物、尽其性以尽物之性、意之所在便是物,等等,难道不是主体思维吗?但这并不是如同某些人所说,是存在即被感知的主观唯心主义,也不是主客不分、物我混同的无主体哲学。其中,理气论代表宇宙本体论,心性论代表人学本体论,知行论代表方法论、功夫论,天人论代表整个理学体系的完成。
事实上,佛教心性论的盛行,已经受到儒学与道家学说同化,而理学又重新回到儒家,成功地吸取了佛、道哲学的成果。中国哲学从一开始,就把人放在中心地位,许多哲学问题都是以人为中心展开的。心灵即精神生活,可以包括认识,但不能用认识取代,因为它还有情感体验、意向活动与自我修养等方面的内容。今日研究中国哲学,应当有包容、综合、选择与批判的态度,不应再有道统观念。
后者提出了完整的理学范畴系统,这一范畴系统标志中国古典哲学的完成。这个范畴系统是有机整体论的,不是逻辑分析型的,它通过一系列过渡和转化,最后实现天人合一、心理合一,也就是诚、仁、乐合一的心灵境界。
因此,有必要对中国心性论进行一次全面系统的研究。我们只能站在时代的高度,以开放的心胸,对传统哲学包括儒学不断进行理解、解释、选择与批判,它的时代意义才能显示出来。
天人合一固然反映了农业自然经济社会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愿望,但它的根本意义在于解决人的心灵问题,在于安排人的精神生活问题。但是如前所说,境界并不单纯是认识和概念的问题,更重要的还有生命体验和实践的问题。